新华社悉尼6月29日电通讯｜澳大利亚的侨批故事

  新华社记者薛艳雯张淑惠刘晓宇

  89岁的马国栋小心翼翼地展开泛黄的信纸，却犯了难。这位在澳大利亚出生、从小接受西式教育的华人，辨认不出信上遒劲的毛笔字。

  这些旧信件是老字号永生公司从悉尼禧市唐人街搬往新址时，马国栋从一大堆要被扔掉的老物件里抢救下来的。他隐隐觉得应该保存好它们，却说不清那种执念从何而来。

  直到最近他才知道，这就是侨批——海外侨胞寄给家乡眷属的书信和汇款，以及家眷的回信。近日，中国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在澳大利亚热映，侨批成为当地华人社区热议的话题。

  “这封信是永生公司创始人之一马永灿先生写给您祖父马辛己的。”新南威尔士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高级讲师陈淑霞博士指着信上的字迹逐一解释，“在信中，他给同村族侄、时任永生公司襄理的马辛己介绍了一位来自家乡广东中山的青年，‘才法兼优’，推荐到公司里工作。”

  据陈淑霞介绍，华侨华人寄回的带汇款单书信，在潮汕及闽南地区称为“侨批”，而主要来自五邑等广府地区的在澳华人称之为“金信”或“银信”；早期来澳华人多为淘金客，一些书信里确实会夹带金砂或金币，由归国华人捎带回乡。

  随着流转需求日渐增大，永生、广和昌、中华商会等华人商户也开始利用其国际贸易和金融网络提供金信银信服务。永生1917年在上海开设的先施百货公司，就有提供汇款和保险服务，是银信网络的国内站点之一。

  马国栋了解到，银信虽不是永生主营业务，却十分重要。“它意味着与家乡的联系。早期华人在白人社会里孤身打拼，把攒下的血汗钱寄往家乡。而在永生这样的商户里，他们是受欢迎的，他们可以讲中文，甚至家乡方言。”

  五邑大学侨乡文化与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刘进教授多年潜心钻研侨批发现，较之东南亚地区，在澳侨胞很早就开始使用现代金融系统进行汇款，但书信内容离不开衣食住行等家常话题，“寄回来的每一个字、每一分钱都是真挚的情感，都是‘给阿嬷的情书’”。

  银信里有家事。澳大利亚华侨袁叶丽修书叮嘱儿子，寄回的钱有一笔为学费专用。妻子想进女校学习，他也全力支持：“早日入女学读书，专心向学，自然有进步……有闲暇之时，在家教汝妹习字、算学、国文，日日照常而行。”

  也有国事、天下事。1936年，澳大利亚华侨邝修録致信儿女，预判时局，满怀赤子丹心：“现今世界纷纷乱，各国筹备军械，预备战争，世界大（第）二次之大战，即在目前，此次大战，在于远东，我中国当其要冲，战场在于中国领土之上……”“务要振兴土货，勿贪平买某国之劣货，买某国之货，犹如帮钱与子弹于某国来枪杀我中国人，某国之货虽之送，亦勿要，我中国人要个个坚心团结起来，定制某国之死命，勿使他压迫我中国太甚也……”

  “信里的亲情、生活细节和苦难，对历史学家来说也许太琐碎，但对于写信和收信的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人生。”陈淑霞说，这些书信共性的内容能反映出特定年代华人群体的整体情况，对历史研究很有帮助。

  刘进表示，读懂侨批，就能读懂早期中国人如何勇敢地走向世界，串联起一个既有家国情怀又有世界眼光的强大网络，架起中国与世界交流的桥梁。

  “保存好这些书信对我们的后代很重要。”马国栋说，“他们能从这些留下的记录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也许不算显赫，但这是他们可以引以为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