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解强民 李子骄 广东佛山报道

每逢端午,鼓声总比烟花更早“炸”开叠滘的宁静。

窄得仅容一船竞渡的河道,两岸密密匝匝挤满了人,连临河的屋顶也成了观赛席。龙船从弯道那头高速冲来,猛然拐弯,船尾擦过石壁,浪花扑上岸沿,尖叫掀翻屋顶。这并非电影特技,而是叠滘龙船漂移大赛的真实瞬间——一项传承四百余年的岭南民俗,一场“水上F1”般的极限狂奔。

一项村级龙船比赛,凭什么能从岭南水乡“漂移”到全网,并拿下60亿次曝光?那些平时笑呵呵送外卖、做小生意的村民,为何一上船就变成了拼命三郎?而当泼天的流量突然涌来,传统文化又如何在这商业浪潮中站稳脚跟?

2026年叠滘龙船漂移大赛前,海报新闻记者走进当地,试图寻找叠滘龙船的“出圈”密码。追问爆火表象之下,这条龙船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红利、烦恼,如何在这又窄又弯的河上继续狂飙。

叠滘龙船漂移大赛。

今年的训练特别“卷”

端午未到,夜训先起。

5月19日,距离端午正赛还有一个月。晚上八点半,叠滘龙船基地已是人头攒动。潭头C弯赛道附近,观众们高举手机簇拥在岸边。

顺着大伙儿的视线望去,一艘龙船正贴着河面疾驰而来。在平均宽度不足6米的河道中,几十名壮汉硬是把一艘长达25米的龙船划出了漂移入弯的感觉。

起步、竞速、转弯、掉头……这是叠滘龙船竞速时的标志性画面,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龙船小角度切过弯道,惊险连连,溅起的水花折射出七彩光晕,每每都能让观众瞬间爆发出欢呼。

“到了端午节比赛的时候,那才是人山人海、喊声震天。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很多人会提前一天搬着板凳过来占位置的!”叠滘陈丰龙船队领队刘业漳兴致勃勃地向记者描述。

今年的大赛已进入倒计时,入夜后,叠滘的各条河道两岸灯火通明,十几艘龙船轮番往来穿梭。

刘业漳明显感觉到,今年的训练特别“卷”。“往年都是清明节前后开始夜训,今年从三月就有团队开始训练,训练强度也大了很多。我们队还特意请了一位职业队员来当教练,提升大家的技术动作。”

“经常训练到两眼发黑,回去手都拿不动筷子。但是没办法,全村的希望都在你肩上。”一位队员说得直白。

“宁可煲烂,不可扒慢!”这是叠滘龙船文化中一句广为人知的俗语,大意是,宁愿因为速度过快发生碰撞导致龙船损坏(煲烂),也绝不放慢划龙船的速度(扒慢)。

夜训现场。

全国独一份的观赛体验

为什么要在这么狭窄的河道里搞龙船赛?

答案是:没得选。

其实,“滘”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在当地方言里,“滘”指两条或多条河流相通、交汇的地方。但叠滘的河并不是水面宽阔、平静的大河,这里的河道平均宽度不过五六米,最窄的地方只有三米多。一艘龙船二十多米,在这么窄的河道里转个弯都费劲,竞速更是难上加难。

可从明代开始,叠滘人就在这条“拧麻花”一样的水道上琢磨怎么划龙船。既然直道上比不出高低,那就专攻弯道。一代又一代,他们硬是在螺蛳壳里做起了道场,发明了S弯漂移、C弯切水、L弯急转等一系列绝技。这套功夫,全国独一份,在全球同类民俗赛事中也十分罕见。

据了解,叠滘龙船有四大赛区,茶基赛区J型赛道长度648米,以直道赛为主,是纯粹的速度对决。圣堂赛区L弯赛道长度650米,直角弯恰巧在桥下,龙船从小小的一眼桥洞内疾驰而过,过弯时的惊险刺激堪比F1。潭头赛区C弯赛道长度约500米,难点在于侧弯处的大木桩,龙船过弯要实现180度掉头,一旦重心不稳、发力不均,极易发生侧翻。东胜赛区S弯赛程560米,弯多且急,是难度最大的赛道。

“因为需要一下子拐3个弯,如果其中一个弯没拐好,就容易影响到之后的弯道。另外,比赛时还需要折返,一来一回总共要拐6个弯。若单看弯道,这个赛道确实是全国难度最高的。”佛山市桂城街道叠北社区党委书记、村头四坊龙船队舦手庞朝汉解释,正因各个赛区的弯道、难度各不相同,所以这里的龙船比赛极具观赏性。

物以稀为贵,这种“独”,成为了叠滘龙船赛好看、观众爱看的重要原因。

叠滘龙船赛的另一大魅力,在于“近”。

其他地方的龙船竞渡多位于江、河、湖之上,赛道以直道为主,水面宽阔,身处岸边的观众距离龙船较远,需要依靠望远镜、航拍,或长焦镜头,才能看清竞技细节。而在叠滘,观众簇拥在狭窄的河道两岸,龙船就从眼前驶过,如同3D电影般的观赛体验让人直呼过瘾。

“这种新鲜感与沉浸式体验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很多观众都想去现场感受一下。”佛山传媒文旅集团有限公司、佛山珠江传媒知政文化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王旭说。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头一次近距离感受这种龙船赛的氛围,很热闹,很惊喜。刚才我边看边计时,从龙船朝着我过来再到划走,只用了5秒钟。”来自北京的游客王女士说。

“我去年来看过一次,今年又来了,太震撼了!”哈尔滨游客魏先生对龙船漂移的惊险刺激念念不忘,再度来到现场。

叠滘龙船基地。

“村赛”是如何成为“顶流”的?

酒香也怕巷子深。

如果说独特的观赛体验是叠滘龙船爆火的“先天优势”,那么从“村级赛事”到“全国顶流”的跨越,则是一场事在人为、环环相扣的文化出圈。

第一环:媒体发现“宝藏”。

转折点出现在2023年。彼时,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在一次常规采访中偶然拍摄到龙船比赛的画面。节目播出后,大量网友在评论区追问赛事地点与赛程安排。媒体人敏锐地意识到: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民俗新闻,而是一个具有“自传播力”的顶级内容。

“无论是比赛本身,还是人物故事,又或是精神传承,这项活动都能够提供更多的可能性,让我们去深入地挖掘它。”王旭将媒体比喻为“催化剂”,“围绕叠滘龙船赛,我们做了很多传播策划。比如‘漂移’这两个字原来是没有的,我们把它和赛车联系起来,把这种视觉冲击力,用网络语言更形象地表现出来。”

第二环:政府搭台,社区唱戏。

桂城街道和叠北社区很快反应过来——这不光是文化,还是产业。他们主动找媒体合作,从赛道标准化改造、观赛区安全扩容,到“第二现场”商圈直播的创意落地,叠滘龙船开始从一个村民自发的传统活动,转型为一个具有完整IP架构的文旅产品。

“我们将棉二水塔街的历史建筑与龙船文化有机串联,打造‘叠滘龙船漂移第二现场’,通过‘赛事展示+市集体验+文创开发’,构建沉浸式文旅消费场景。”南海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冯凤群介绍。

第三环:全民共创,人人都是传播者。

传统媒体打了头阵,但真正让叠滘龙船实现“病毒式传播”的,是全民共创的内容生态。抖音、快手、小红书等平台创作者,把赛事高光片段推向全网,斩获亿级传播量。例如,鼓手落水后队伍仍夺冠的戏剧性一幕,播放量突破千万;德国友人迈克尔在当地参与夜训的纪实片段,在海外平台引发跨文化共鸣。

每一个手持手机的观众,都成了叠滘文化的讲述者和传播者。这种去中心化的传播网络,释放了远超出官方宣传片的裂变能量。

第四环:国际出圈,外国人帮着做推广。

叠滘龙船的火,不只是在国内,还延伸到了国外。我国外交部发言人多次在海外社交平台推荐叠滘龙船;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上出现过龙船漂移的画面;还有“歪果仁研究协会”等千万粉丝博主前来打卡。这些海外传播,让叠滘龙船不再是“中国的”,而是“世界的”。

英国博主肖恩曾专门到佛山拍摄叠滘龙船漂移。他在视频中说,叠滘龙船划出了“疯狂飙车的感觉”,并邀请全球的朋友到佛山叠滘亲眼看看龙船漂移。

瑞士华人武先生前几年在网上看到过叠滘龙船漂移视频,大为震撼。借出差的机会,他今年特别抽时间到佛山游玩。“现场感觉太棒了,我拍了很多视频,发回去给家人、朋友、同事,将佛山这份独有的龙船文化传播到更广阔的世界。”

陈丰坊龙船开航旧照。

爆火不易,长红更难

叠滘人有一句老话:“输了跪祠堂。”虽然夸张,但说到了根子上。

在这里,扒龙船不是娱乐,是宗族荣誉之战。而龙船真正的魅力,也不只是比赛本身。它有自己的“魂”,也就是精神内核。

当地人告诉记者,2019年,有队伍在比赛中撞烂了船头,半米长的龙头轰然落入水中。队员们硬是跳下水捡回龙头,坚持划完了全程。观众不但没有“喝倒彩”,反而拼命鼓掌——因为这才是“宁可煲烂,不可扒慢”的真正意义:荣誉高于得失,拼搏胜过算计。这样的精气神并不独属于叠滘,但在这里,在这些由外卖骑手、公司文员、五金店主组成的龙船队里,这股劲儿以一种最为具象、最为酣畅的方式呈现出来。

在陈丰村文娱馆内关于龙船队的介绍里,记者看到这样一段话:“龙船真正的魅力不是输赢,而是有它的地方就有兄弟。很多年后,当我们老了,只能坐在岸边,你会发现最怀念的不是龙船,而是那群陪你一起训练比赛的人,以及一直默默支持自己的家人。”

各地龙船赛事数以百计,叠滘龙船何以独领风骚?寻至此处,记者似乎找到了答案。

2025年端午假期,近百万观众涌入叠滘,四大赛区的比赛吸引了全国乃至全世界的游客驻足;若算上海内外超200个转播平台的全程直播,全球约有4200万网友云端观赛,总浏览量超60亿。

叠滘龙船火了,游客来了,钱来了,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接待能力不足、观赛体验下降、网上出现负面声音……如何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流量,让龙船文化从“端午限定”变成“四季长红”?一连串的问题亟待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