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麦收的日子又近了，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割麦晒场，那可是火上房般的急事，得提前做些准备。老李人虽已进了城，但心早已飞回老家的麦地里。

老李今年六十五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守了一辈子土地，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在城里落了脚。城里的日子看似风光，老李心里却藏着说不出的苦。这一切的根源，都源于儿子那份“孝心”。

提起儿子，那可是老李的骄傲。儿子有出息，在城里做生意，买了房、娶了媳妇，喝五吆六的当起了老板。十年前，儿媳临产，想请婆婆帮忙照看月子，老伴二话没说便进了城。谁承想，这一去竟中了儿子的“小心思”，再也没让她回来。老李一个人在家，冷锅凉灶的，生活上总有些不适应，便试探着想把老伴接回来。可儿子找了一箩筐的理由，不仅不让老娘回家，还想让老爹也进城安享晚年。

儿子的话有几分道理，小两口各自忙着上班，老伴帮着照看孩子、操持家务，确实离不开人。可自己进城能做些什么呢？难不成一天天混吃等死？既然帮不上忙，倒不如不添乱。老李打定了主意，坚决不进城。

“老头子，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是进城好。”

“咱们的小宝贝越来越招人稀罕，守着孙子指定比守着那几亩破地舒心。”

“把土地租给别人吧，来城里打工，保准挣钱多。”

……

老伴隔三岔五就打来电话，变着法子劝说老李进城。

老夫老妻相濡以沫，老李自然能感受到老伴的一片心意；孙子是什么？是老李家的希望，是老李家的未来，自己何尝不想天天把他捧在手心，可家里这一摊子事，哪能说走就走；自己没别的能耐，侍弄庄稼却是把好手，播下的种子，总比别人家的长得好。把土地交给别人，心里哪能舍得，这一定是儿子的主意。年轻人就是这样，没种过地，不知道种地的好，眼里只有钱，全然不懂庄稼人对土地的感情。

“好好带孩子，可别让他磕着碰着。我一个人在家挺好，不用总惦记着。”老李听得多了，心里渐渐有些不耐烦，干脆就回绝了老伴，也算是向儿子表明了态度。

老伴终究放心不下老李，每逢过年过节，便带着儿子一家人回老家。这个时候，老李开心得像个孩子，放下手里的活计，抱着孙子亲不够。临走，再给儿子准备面粉、蔬菜、大豆油、杂粮……把小汽车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回一趟家要烧一箱油，这得买多少东西啊！孩子们都忙，咋不替孩子们想一想？”老伴每次都抱怨，老李却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儿子让你享清福，咋不去城里住呢？”邻居也好奇地问，老李不解释，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三年前，老李生了病，儿子特意在城里找了最好的医院给他做了手术。为了术后能好好康复，老李不得不暂时搬到儿子家去住。原本他想着，等病情好转些就回乡下。谁承想，身体虽无大碍，但吃药、检查的事儿从没断过，儿子就凭着这一点由头，说什么也不肯让老李走。

玉米熟了，再耽搁下去，辛苦种下的粮食就要烂在地里了。老李急得不行，儿子拗不过他，只好开车送他回乡下。家里的地不多，加上用机械收割，没花多少工夫就把玉米收完了。可老李还觉得不过瘾，又顺手把小麦种上了，还跟儿子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种庄稼，儿子信了他的话，也就没再阻拦。种子播进了土里，就得照看、护理，所以老李就在城里住一阵子，再回乡下待几天，这样两边来回跑着，倒也乐在其中。

之后，收完麦子接着种玉米，老李就这么跟儿子“耍赖”了两年。如今小麦又熟了，他盼着儿子能再陪他回家。

“村里打来电话，这几天要开始收麦了，你有时间跟我回去一趟吗？”老李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眼神里却满是期待。他并非贪图儿子的小汽车能拉麦子，也不是指望儿子能出力帮忙。儿子的生意红红火火，自己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都说“儿大三分客”，虽在一个屋檐下，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这两年，父子俩一同下地干活时，倒常常想起些有趣的往事。儿子小的时候，天天跟在身后像个小尾巴，做啥事都想掺和，却总碍手碍脚：草苗不分，愣是把玉米苗薅没了；牵牛犁地，反被牛儿拖着走；锄地松土，竟躺在玉米地里睡大觉；割小麦时，大家都割到地这头了，他还在地那头伸懒腰。只要儿子走到地头，那些过往的细碎事儿便浮现在眼前。

“爹，说好就种一茬粮食，咋还一茬接着一茬停不下来了？您要是觉得在家闷得慌，我给您找个轻松的活干怎么样？”儿子这话，分明藏着讨价还价的意思。

“你当老板，我出去打工？这不是打你的脸嘛！爹心里明白着呢，说啥也不在城里找活干。”

“爹，让您把地送人，您舍不得；让您把地租出去，您又说不差钱。今天您就跟我交个实底，这地是非种不可吗？”

“你爹没本事，种地是一把好手。到了城里，我啥也干不了，连说话都觉得比别人矮半截。只有站在自家的庄稼地里，我才觉得像个人物，挺直了腰杆和老伙计们聊天。要是没了这地，我回家还有啥意思？再说，街坊邻居都忙着手里的活，我一个大闲人和他们又能说些啥？”

儿子沉默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始终没有开口。他默默掏出手机，通知司机把油箱加满了。

（作者：敬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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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敬坤随笔